另一种旅行:读《阿拉伯沙漠》

正文

笔者前言:写于一直在路上,沿途摄影时的困惑,和从旅行文学中所得的启发与救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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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关于在路上的书写,很自然就会想到美国小说家杰克.凯鲁亚克(Jack Kerouac)的《在路上》(On the Road)。凯鲁亚克确实是启发了不少代人,一下子,大家都觉得自己有必要放纵自我、不顾一切地踏上旅途。

踏上旅途是一种逃避的方式。在二战刚结束,美国的年轻军人从欧洲战场踏上了回家的旅途。战争的结束和胜利,固然是值得普世欢腾的好消息。但与此同时,一众没有家庭,又错过了建立人生目标的最佳时机的人,难免一时陷入了价值的失落。他们是「垮掉的一代」(Beat Generation)。一时之间,自我放纵成为了对抗意义失落的手段。

美国的「垮掉」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: 战后的城市重建大规模展开,大部份人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,也迎来了经济起飞。一切好像很快便回到了正轨。

但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人们对理想生活与人生目标的定义,似乎标誌着一个新的「垮掉时代」。 上一代人掌握大部分资源,世界人口太多,所有年轻人都成了制度中不起眼的角色。在长时间的旅行中,笔者就遇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。他们对浮华世界没有期望,好些依赖吸食大麻为生,活得像「垮掉的一代」的艺术家们。很多年轻人把「安稳生活」与「虚度光阴」划上等号。一位大学同学月入五万港币,却想要辞掉工作,像我一样踏上无尽的旅途(个人认为或许这是有病的举动)。

假如旅途只是为了逃避,像「垮掉的一代」般过放纵的生活,或许跟原先的「虚度光阴」的工作并没有多大的分别?

凯鲁亚克曾为美国名摄影家罗伯特.弗兰克(Robert Frank)1958年的摄影集《美国人》(The Americans)写序,表达了对日常照片中的诗意的震撼。五十多年过后,九十岁的弗兰克回看自己的作品,却说:「我从前所拍的那种摄影已经不再了。那是过时的。〔…〕现在有太多照片了。」(O’Hagan,2014)

弗兰克是对的,现在不只是摄影的人太多,就连不摄影的人其实也摄影(旅游照片)。同样的说话,放在凯鲁亚克的框架下难道不又是对的?──现在放纵的人也比以前多,有那个知识分子不是某种意义下的嬉皮士?更重要的是,现在有谁不是旅行者呢?

假如凯鲁亚克代表了一种旅行方式,弗兰克代表了一种《在路上》式的摄影角度,同是旅行家﹑摄影家和作家的威尔弗雷德.费思哲(Wilfred Thesiger)所叙述的便又是另一个角度。

费思哲在二战后开始展开了对阿拉伯半岛的探索,在三年间以途步和骑骆驼的方式,横越有「空旷的四分一」(the Empty Quarter)之称的鲁卜哈利沙漠(Rub’ al Khali),沿途拍下了不少照片:有无尽的沙漠﹑有人和骆驼﹑也有看似原始的沿海城市。或许,假如费思哲还在世的话,他大概也可以说:「我从前所拍的那种摄影已经不再了。」但跟弗兰克的照片不同的是,因为当年沙漠上的族群已经消失了,阿布扎比(Abu Dhabi)也变了摩天大厦林立的酋长国。

在费思哲回到英国后,他的旅行照片马上就引起了不少人注意,一些人希望他可以把旅行的经历写成书。费思哲起初对写书没有太大的意欲,认为要执笔书写,实在是太折磨自己。结果,花了十年时间,他才写下《阿拉伯沙漠》(Arabian Sands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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费思哲是英国最伟大的旅行家之一,即使到了今日,仍有不少人要踏足鲁卜哈利沙漠,把费思哲当年的旅行路线原原本本地走一次。(在互联网可以找到相关的影片) 费思哲的旅行方式跟现代人(甚至是当时的人)的非常不一样。他曾说过,旅行是一种苦行,目的是为了让人远离舒服的「文明」世界,让人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。(参见Maitland,2011,第十八章)

但为甚幺要旅行?在《阿拉伯沙漠》的第一章里,费思哲提到了自己的童年。 因为父亲的工作,他生于埃塞俄比亚的首都:亚的斯亚贝巴(Addis Ababa),直到九岁才踏足自己的祖国大英帝国。但回到英国后,他就觉得自己跟整个所谓的「文明世界」格格不合。他就像一般的英国贵族子弟一样,读伊顿公学(Eton College),但在他跟其他孩子说到自己见过的非洲动物,同学们都指责他谎话连篇。这一切都使得他再次回到非洲。

几十年后,同样是关于埃塞俄比亚的故事,几乎所有孩子们都视之为圣典。「费思哲爵士…」一个孩子问:「在你自己只身前往可怕的达纳基勒国家,会见那个喜欢收集敌人睾丸,把它们挂在自己颈上的年轻统治者时,感觉是怎样的?」费思哲听后,说:「他看上去很是欢快。」(参见Stewart,2007)他们所指的,是费思哲二十岁时回到埃塞俄比亚后,穿越达纳基勒沙漠的旅程。

在非洲的历险中,费思哲猎杀了几十头狮子,面对猛兽冲刺的施袭,他似乎也不太畏惧。或许,真正令人害怕的并非猛兽,而是在达纳基勒的游牧统治者 ── 这些人以收集敌人生殖器为荣耀,为杀戮而生,难道不比只为求生的动物可怕?

在旅程结束不久后,第二次世界大战便爆发了,他加入了当时的苏丹国防军,协助阿比西尼亚人抵抗意大行的侵略;战争结束后,便马上起程到阿拉伯半岛,準备要横越鲁卜哈利沙漠──一片在当时只有两名英国人曾经成功跨越的荒芜之地。

假如费思哲早出生十年,他很有可能就是第一个横越鲁卜哈利沙漠的英国人了。事实上,从《阿拉伯沙漠》的内容可见,他一心想要成为地图上没标示的地方的第一个发现者。

这样的旅程固然是极为危险和刻苦。基本上,他们一行人都要佩枪上路,在晚上不敢熟睡;要时刻控制喝水的节奏,又试过连续四天没食物。如此玩命的探索,或许没人会预料到,这样的一个人最终会比大部分人都活得长,活到九十三岁。

他在书的结尾中曾经如此写过:「一些人认为,当他们以物质世界的安全感,取代沙漠的艰辛与贫穷,就能获得更好的生活。我并不相信如此。」但对我来说,真正值得让人反思的,不只是他这种旅行背后所代表的反文明意识,而是其他。他在《阿拉伯沙漠》1991年再版的序言中,曾写下了如此的一段:

当我在1977年,首次回到自1950年离开了的奥曼和阿布扎比,该地区发现和生产石油所带来的改变,使我感到幻想破灭和怨恨 ── 我与拉希德人所度过那五年的美好岁月,那传统的贝都因式生活,都被引入的汽车﹑直升机﹑和飞机完全摧毁了。当我到达阿布扎比,看到原先是一片空旷的沙漠的地带,已盖满了高楼大厦和炼油厂。整个城镇都象徵着我所恨和拒绝接受的:在那一刻,它意味着我那次回到阿拉伯的,最终的幻想消散。

不过是事隔差不多三十年,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他口中所说,充满「物质世界的安全感」的地方,失望的他曾称阿布扎比为「阿拉伯的恶梦」。我想,这段往事才是读《阿拉伯沙漠》的重要启发。世界一直在改变,美丽的传统正在被所谓的「现代化」与「文明世界」所侵蚀。

作为一个热爱摄影的旅人,对我来说,旅行的意义或许是要在美好事物消失之前,都尝试把它们记录在照片里。或,即使不拍照,都应该把它们认真地欣赏一遍。

参考资料

Maitland, A. (2011). Wilfred Thesiger: The Life of the Great Explorer. New York, NY: The Overlook Press.

O’Hagan, S. (2014, November 07). Robert Frank at 90: The photographer who revealed America won’t look back.

Stewart, R. (2007, November 02). Rory Stewart on Wilfred Thesiger, the ‘last explorer’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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